龙州铁路史话
□  何国成  文/图

龙州县文物管理所里存放着一块石碑，碑长120公分，宽30公分，厚15公分，古色斑驳的碑面上镌刻着“广西龙州铁路管局地基界址”的勒文。这是一块志界石碑，它看似普通，却承载着广西近代史上一件非同寻常的史事，隐藏着当年龙州铁路的密码。要破解这个密码，还得从清代末年说起。

1840年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闭关自守的大门。自此以后，西方列强相继侵华，强迫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掀起了瓜分中国的狂潮——割地赔款、设立租界、开埠通商、出让特权……中国逐渐沦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帝国主义列强为了配合其政治、经济的渗透和掠夺，还策划在中国修建铁路，采用外国在华银行投资承办或逼迫清政府向外举债等方式，夺取铁路的建筑权、经营权或代理经营权。通过对铁路的掌握，控制中国的内陆交通，把侵略势力扩展到铁路沿线，攫取更多的殖民利益。

早在十八世纪，法国殖民者就阴谋侵略越南，并企图以越南为跳板，染指粤、桂、滇三省，进而侵占中国西南腹地。十九世纪中期，法国远征军强占越南南部后向北部发起进攻，1873年12月占领河内，刘永福应越南国王邀请，率黑旗军(广西天地会起义军的一支)将法军包围，迫使法军退出河内。1882年3月，法军再次攻陷河内，清政府派出军队进驻越南北部的山西、北宁助越抗法。1883年8月，法军攻入当时的越南京都顺化，控制了越南的内政外交，越南被法国殖民者征服，沦为附属国。

1883年12月，法国增派侵略军进攻越南山西地区的清军和黑旗军防地，中法战争爆发。法军攻陷山西后，于次年3月向清军驻越南的战略要地北宁、太原大举进攻，清军防线被突破。1885年2月，法军进攻防守谅山的清军，清军不战而退，逃回龙州。法军直取镇南关(今友谊关)，将三色旗插上关隘，狂妄扬言“中国人在广西的门户已经不存在了”。法军炸毁关楼后将主力退至谅山，等候援兵，补充弹械，随时准备攻占凭祥、龙州。

在南疆地区战云密布、万分危急的关头，清政府根据主持对法军事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奏请，起用因不满权臣倾轧而休官回乡的老将冯子材。冯子材到达龙州后，重新整顿和集结各路清军，在龙州至凭祥严密布防，并以镇南关为主要阵地，在关前隘筑墙挖沟，构建堡垒，制定克敌制胜的战守策略。1885年3月23日，骄横狂妄的法军大举进犯镇南关，用快枪大炮强攻清军阵地，曾依仗火力优势攻占三个山头。但随后清军组织反攻，以大刀、长矛与敌人展开肉搏战。清军将士同仇敌忾，冲向敌阵，展开血战，法军的武器优势失去作用，遭到惨败后仓皇溃退。不久，清军又乘胜收复谅山等要地。

镇南关大捷震惊了巴黎，法国茹费理内阁在朝野内外一片强烈的谴责声中倒台，新成立的内阁自知在北越战场上不能战胜中国，建议速办和议。怯弱无能的清政府也认为这是求和的好机会，就命李鸿章为全权代表，派人于1885年4月在巴黎与法国签订停战协定。同年6月，李鸿章与法国公使在天津签订《中法会定越南条约》(史称《中法新约》)，中法战争结束。条约规定中国承认越南为法国的附属国；中越边界开埠通商；法国在龙州设立领事；中国任用法人修筑铁路等。通过这个条约，法国取得了向中国西南边地伸展侵略势力的有利条件。

《中法新约》第七款称，法国在越南北圻一带(河内以北与中国毗邻的地区)修筑铁路，并协助中国在桂边修建龙州至镇南关铁路。随后双方派员勘测线路，确定以龙州江南为起点，经鸭水滩、凭祥至镇南关，全线总长122公里(今61公里)，由法商“费务林”公司承建，铁路性质为中法合资，建成后法方代理经营。1896年至1898年先后建成龙州铁路局、龙州火车站、货仓和江边起货码头以及镇南关外贸栈，之后法方“费务林”公司与中方龙州铁路督办署续订合同，规定铁路为窄轨(两轨距离小于四尺八寸为窄轨，反之为宽轨)。合同奏请清廷不获允准，清廷主张宽轨，几经谈判，双方互不相让，铁路遂告停办。

轨距对法国何以如此之重要，以至于不达目的，便放弃苦心经营多年的筑路谋划?原来，轨距并非单纯的技术性问题。当年法国在越南修筑的都是窄轨铁路，龙州铁路采用窄轨，就与越南铁路连成一体。这样，法国便可以掌控中国桂边的交通，获得铁路区域的一系列经济特权乃至行政和司法特权。法国政府还野心勃勃地计划日后将龙州铁路经上金、崇左延伸至南宁乃至更远，使之形成一条达到中国腹地的通道，以便与其他列强瓜分中国时抢占势力范围。法方对建造龙州铁路可谓处心积虑，暗藏玄机。本来，铁路开工应以路基为先，而法方却先建铁路局、火车站等管理配套设施，然后续订合同筹办路基施工，企图以既成事实使清政府被逼无奈接受窄轨。但清政府对法方的图谋已有警觉，采用窄轨无异于为法国侵略势力深入桂边铺设道路。尽管法国曾经恃强称霸，武力侵华，但镇南关战役后连遭惨败，其手中没有在轨距问题上逼迫中方就范的筹码。清廷不予让步的态度使法国无计可施，只得以停办铁路而告终。而对于中方而言，修建桂边铁路原是法国贿赂李鸿章签下的条款，清廷当局本来就并不乐见其成，故对铁路的停办也无遗憾。

铁路停办后，法国驻龙州领事馆署从原设在水口河与平而河交汇处的篓园角迁至空置的火车站。1949年秋，龙州解放前夕，法国领事馆署解体，撤走全部人员，留下两幢完整的馆署建筑。铁路局楼房则由中方先后用作广西边防督办、广西全边对讯督办等衙署，清末民国期间几易其主。解放后原址改建为龙州驻军营区，前述仅存的这块志界石碑成了其曾经存在的唯一标记。

当年建成的龙州火车站为两幢结构相同的法式楼房，两层斜顶，青石地面，枧木楼板，螺旋曲梯，拱形廊柱，体现了法国设计师的意匠，在当时的西南边地可算是十分宏伟的建筑。这两幢独具风格的法式建筑和不少两人合抱的百年老树，历经风雨沧桑保存下来，成为弥足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增添了龙州的古城韵味。到边境观光的游人都喜欢来此造访，拍照留念，把自己融入历史和当代的聚会之中。

这两幢法式建筑作为法国领事馆遗址早已名闻遐迩，而其火车站前身却鲜为人知。我们回顾这段历史，并非是要记住过去的仇恨，而是为了认识中国近代史的磨难和艰辛。今天，改革开放的中国人民微笑地面对世界。矗立在龙州江南的这处法式风格的晚清建筑，既是中法战争的见证，又是东西方文化初始碰撞的象征。法国与中国的结缘起于其以武力侵华的战争，而它却是第一个宣布承认新中国的西方大国，成为中国在西方世界最早的朋友。建交44年来，双边关系全面发展，两国人民感情深厚。去年秋，中法旅游管理部门到龙州联合考察，对近代中法关系的历史文物作了确认，双方达成了开发景点和打造品牌的共识，计划建立旅游专线，让中法游客通过旅游观光，在重温历史中得到愉悦和教益。我们愿与法国朋友一起祝愿，无论再过多少年，相隔多么遥远，中法两国人民都会走过挫折，坚持友好，加强合作，不断开创两国关系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