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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竹箪子卖鸭仔的孩子 □ 陈宽泰
当年那个挑竹箪子卖鸭仔的孩子,就是我。
在我九岁前后的几年中,我的父亲养了四五只母鸭和一只公鸭。从春暖花开到晨露变白的季节,所下的鸭蛋,每隔一个星期的礼拜天,便一定要全数拿到离家十六公里以外的一个圩镇去入孵,领出鸭仔卖了,两毛到两毛五钱一只,换几个钱补贴家用,我和大妹子的学费,家里的油盐乃至医药费诸如此类的开销,大都靠这几只鸭子了。几只母鸭很争气,每只每周至少能下五个蛋,积攒两个星期就有了四十多个;那只公鸭也很能干,许多时候竟能使四十多个鸭蛋中没有菜蛋。
夏天的一个晚上,全家人吃过饭,还围坐在饭桌边上闲聊的时候,一直闷着不响的父亲缓缓地转过头来。他那额头上的皱纹竟然干涩得不能反射出一丝光亮。他注视着我,平静地说:“明天,你跟邻村的四九去卖鸭仔。你妈身体不好;我也不能老误工,要不年底队里超支更多。”连续狠狠地抽了几口喇叭烟之后,他把烟蒂放到板鞋底下踩灭,又说,“你不小了。什么事情都有个开头,不用怕,男子汉吃四方……四九是大人,老实,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早点睡吧,明早我叫你。”母亲满脸灰色,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这……”哽住了。看到父亲没有反应之后,又愣愣地注视我。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既是对父亲,也是对母亲。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父亲叫醒我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的一片,村子里没有人声,也没有狗叫。母亲做好了早饭,是特意做的干米饭——大约八两米的饭,还在饭面上蒸了些干大头菜。屋子中间摆着母亲亲手用竹篾编织的两个水桶一般大小的箪子,全是篾青编成,一尺来高,下方上圆,纹路清晰,那凹凸有致的皮面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幽幽地透出青黄色的光;箪底处四角往上系着四根小指粗的麻绳子。父亲正在一声不响地往里装鸭蛋:把鸭蛋分成两半,一箪一半;先在箪底下垫上预备好的木糠,摆上一层鸭蛋,再铺上一层木糠,这样一层木糠一层鸭蛋地装上。装完之后,在箪子口上把四根绳子打个结,穿上扁担,便成了一副担子。
我把所有的米饭和大头菜连挖带扒地推进肚子后,站到了担子的边上。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了我那套白布染蓝、裤裆的两边各打了一块补丁而却是我最好的衣服,还有那双穿露了拇趾的布鞋,默默地站到我的身旁,满脸灰色地示意我去穿上。门外四九的叫声传来了,父亲一声“来了”之后,便把装着全家大半生计的竹箪担子放到我的肩膀上,说:“走吧。看好箪子;小心口袋;顺便买两斤肥肉。”他一直送我走到大门外。出到村口,我回头望的时候,父母亲都还站在大门前。
我一步一块大石头地跨过村前的大河,走上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远方起伏的连山顶上正透露出微弱的黎明曙光,而眼前、头顶和脚下却还是灰黑灰黑的一片,连一只萤火虫的闪光也没有。只看着前面的四九走,深一脚,浅一脚;两条裤脚被路边草丛上的露水洗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湿到膝盖以上;随着不停的前行,两条裤腿不停地摆动摩擦,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那双布鞋湿了水之后,总是咬着脚趾。我人小,挑着的竹箪担子离地不是很高,路边高低不一的草丛总是一卡一卡地把竹箪子抛来扔去,我只得一只手抓住一个竹箪上的绳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总算跟得上四九,可我的掌心里总揣着一把冷汗——那蛋怎么啦?
走了大约小半的路程,太阳总算爬上了山顶,紫红紫红的朝霞穿透晨雾,照在我们的脸上。我们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了。
十点钟左右,我们到了孵房,数进鸭蛋,开收字据,便把竹箪里的大半木糠倒掉,领出鸭仔,装进箪子。来到集市热闹处,选一个檐阴的地方,把湿水的布鞋脱了放到当阳处,开始摆摊叫卖。
青黄色的竹篾箪子,底下垫着一层木糠。黄黑斑驳的鸭仔头头攒动,张着或黄或黑的扁嘴“喋喋”地叫着;有的伸长脖子相互碰撞,有的不经意地让嘴巴轻轻碰到箪子壁上;或黄或黑的三肋板爪一只踏上去,一只抽出来,来回往复,使木糠的粉末幽幽扬起。它们好像对自己的出生入世感到无比的兴奋,而对等待自己的祸福命运并无顾虑。
第一次就是第一次。开始的时候,一些顾客看了我一眼,走了。中午时分,来了一位跟父亲年纪相仿的络腮胡子的男人,他打量着我,问四九:“陈五哥没来?”四九指指我:“这是他的老大。”络腮胡子蹲到我的面前,说了一句“很像”,不问价钱,便五毛两毛一毛五分地数给我一块二毛五,很随便地照头拎了五只鸭仔,装进布袋,朝我伸出大拇指,闭上左眼,头往上轻轻一翘,微笑着走了。此后断断续续地光顾过许多人,有买的,有不买的。
夕阳将要落到山顶的时候,我的四十一只鸭仔全卖完了。紧接着,请四九看东西,穿上晒了半干的布鞋,按照父亲的吩咐,很快地也把两斤肥肉买好了。
把两只竹篾箪子上下一套,拉起底下一只的四根绳子,在上面打个结,穿上扁担,挑起来,挂到肩上,便随着四九走上了回家的路,任由竹篾箪子在扁担的一头上晃悠摇曳。夕阳的光柱透过山顶上的树林,像一条条染满了紫色的布带横拉空中,在我们身后的远处抹下了黛粉相间的斑驳。晚风掠过黑黝黝的稻禾扑面吹来,微湿而清新,使人全身凉爽畅快。伸手将衣领扯开,手掌接触脖子的部位竟沾上了不少微黄的盐粒。
回到村口,已经很少看到有人走动,估计已是掌灯很久了。弟弟坐在母亲的膝盖上,父亲、两个妹妹都坐在大门边上,分明已经久等了。大妹子跑上前来接过竹箪担子,母亲灰着脸,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扶着我的背进了屋,说:“先把鞋子脱下。”我坐到凳子上,喝过小妹子端来的一碗生水之后,低头一看,透出的拇趾被草丛洗刷得干干净净,可把鞋一脱,其他两只较顶的脚趾全起了血泡。这时候,我才觉得,两条腿真的又辣又痛又累。
母亲从头到脚打量了我,说:“快进里屋去把裤子换下。”事实上,我的裤脚已经再次被露水洗过,又湿到了膝盖以上。
“唉。等一下。”说完,我站到乌黑的饭桌边,微侧身子,就着煤油灯,把装钱口袋的扣针拿掉,把袋底儿慢慢地翻转过来,一大把皱巴巴的五毛两毛一毛五分的票子便散落在桌面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耀着金子般的光芒。全家人都围了过来,两个妹子便抢着一张一张地叠着数。
我换好裤子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大妹子大声地叫道:“八块六毛五!”
八块六毛五——四十一只鸭仔,两毛五一只,减去两斤肥肉一块六,一分不少。全家人都相觑着笑了,母亲脸上的灰色也消失了。
吃过饭后,父亲翻来覆去地审视着那两只竹篾箪子,非常细心地把粘在篾片上已经晒干的黑白相间的鸭仔屎一粒一粒地捡掉,之后转脸朝我,平静地说:
“老大,第一次卖鸭仔,不赖。九岁,不是爸爸狠心。过日子就是这样,不论是穷是富,只要你想日后过得好一点,就得入世早一点。”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刚九岁而第一次就能卖好鸭仔,也许是听了父亲的话,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那两只纹路清晰、皮面凹凸有致的竹篾箪子在我的梦中幽幽地透着青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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