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永平

我的故乡在天等县四城岭东麓，那里离县城有40多公里。十年前，从县城回家一趟得花上半天的时间，三年前，也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现在，因为大石山区大会战有了村级水泥路，坐车用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倘若你坐在车上想问题，有时一个问题还没有想透车子就到家了。下了车，你就会看到，这是一个新鲜的村子，村道是新的，楼房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偶尔才会从联想的记忆里，从小孩基本的脸型轮廓中，依稀辨认出一两个是谁家的小孩来。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故乡的小山村已不属于我了，它离我的想像已经很远很远。

我故乡的小山村现在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它带点儿旧色，带点儿苦难，带点儿古朴，就像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在这张老照片里，图景还是那么清晰，从四城岭往东延绵几十公里的山脉到我老家便戛然而止了。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很直接的名字叫“坡停”。就是坡到这里便停留住的意思。坡停其实是由三个东西向平行又相对缓冲的小山坡组成，乡亲们又叫“三老坡”。“三老坡”坡与坡之间相距不定，约有二、三里地，中间的山坡最大，也较为平缓，其间散落有七、八十户人家。村中间有一块平地，是苗村村委的所在地，那里辟有篮球场，场四周有村委的办公楼，代销店、娱乐室、卫生所、图书室等，是全村的行政中心。往西有一口大池塘，长年有水，池塘边有一条石板路，小时候，我每天背着书包在这条小路上晃悠，慢慢地走向设在西边山坡上的“坡停小学”念书。东边的另一个山坡则建有祠堂，供奉着全村的土地神，不远处即是全村的墓园。每年的正月十三，这里都要举行隆重的庙会，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举行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甚是热闹。“三老坡”就是这样三位一体的相互联系着，“三老坡”的许多人从生到死，总也走不出这个“山老坡”。许多年过去了，一棵树木，一个人还健在或已经去世的人都深深地烙进我的记忆里，让人难以忘怀。

现在，我终于知道，故乡是可以携带的啊！正因为携带着故乡，所以，我也没有离开过故乡。我认同这样的表述：故乡不仅是地理上的一处栖所，更是人们精神的灵魂扎根的地方。当你在异地他乡作人生的跋涉感到身心疲惫时，总想到那里走一走，歇一歇，在那里，总能找到排解痛苦的方式，总能找到心灵相通的地方。记得有一年单位评职称，我遭人诽谤，百口难辩，不仅职称评不上，还成了众矢之的。领导的不信任，人们的冷嘲热讽，使我的情绪很低落，精神濒临崩溃。家人怕我憋出病来，劝我先出去旅游散散心。但是，我哪里都不去，独自回了乡下老家。乡亲们懂得我的境遇时，纷纷抱不平。最让我感动的是隔壁老大爷，他话不多，只见他拿来一壶热茶先给我泡上。突然，他指着玻璃杯中那翻滚、攒动的茶叶对我说：“瞧，这么繁盛热闹，可冲泡几次后，所有的茶叶就会沉到杯底，茶水也变成白开水了。人生也一样啊，轰轰烈烈，真真假假，几多风雨，几多沉浮，但经岁月那么一泡，什么是非曲直，善恶美丑就都……”老大爷的话使我顿悟：人生难免碰上窝心窝肺的事，我又何必理会别人的议论与误解呢！回单位后，我抛开烦恼，一门心思投入到工作中去。不久，流言蜚语不攻自破，我也因为工作业绩突出重新获得了晋升的机会。

我的故乡很小也很普通，故乡的山水恐怕也印不成某种封面。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的故乡它不浮躁，不喧哗，它淡定自然，古朴温馨，它有足够的力量喂养我的精神世界，使我不论去到哪里都能吸收到它的养分，长出鲜枝嫩叶来。正因为如此，我们也常常看到，一些伟大的作家，一辈子写不完的都是自己的故乡，比如鲁迅和鲁镇，比如沈从文与湘西，而福克纳更是一辈子只写故乡一块邮票般大的地方。故乡给他们插上了想像的翅傍，然后，他们又搭盖了属于我们大众共同的故乡。